村庄与山水
(代后记)
文 / 张国旺
说来奇怪,这本小书虽说开始于二零二零年,跨越整个疫情,大致于去年写就,但最早的因由却远在十五年之前。一件事从来不是一件事,而是许多事的聚合。
最初听到《一句顶一万句》,是在二零零九年的春天,清华园熊知行楼的圆桌会议室。黑格尔读书小组每周在此聚集,天南海北,读书讨论。那天下午,可能是读书开始前,抑或是中场休息时,我有些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渠敬东老师颇为兴然地说道,刘震云这本书太厉害了,将来在文学史上是要有位置的。我没怎么看过刘震云,惊诧间都未及反应出究竟是哪本书,正等着下文时,却又听到他说,这书简直无从剧透,写得极简单,又极复杂。那天接下来的读书,我都有些恍然,心里一直在想这小说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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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书影
2022年8月,花城出版社
尔后,等我真的读完,震撼自是不必说的。尤为触动我的,是里面那些村庄和人几乎就是我从小长大的村庄的摹写。我小学的校长,就是我们村雷打不动的喊丧人,也常被请到别的地方,很像书里的罗长礼。每逢村里有丧殡,他喊丧的声音都会远远地响起;低年级的学生也会因此放假,大家或看热闹,或承担起把摆满长街的花圈抬到墓地的任务。我的一个邻居是半个铁匠,四季轮转,碰到下雨下雪,便会支起高高的炉火,周围是或下棋或聊天的村民,我总喜欢在烟雾缭绕中看他打制各式各样的农具。有人出去闯荡,也有人失败后归来,我的叔叔就曾在壮年远涉山川,并在一个大雨磅礴的下午失魂落魄地踏进家门。村庄连着村庄,有时禁不住就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亦欣然把书推荐给最好的几个朋友,比如我的师弟碧波和一达。以至于那段时间,每逢在校园一起散步时,我们总会谈起小说里的内容。谈话的具体内容大多早已湮灭,后来常常闪现的一个场景是一达略带忧虑的念叨:你说等我们都毕业了,各在一方,会像小说里的牛爱国一样,为了找好朋友说几句话,坐一天一夜的列车吗?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现在遍地高铁,不知道还有没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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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津汽车站旧照
此后,博士期间写卢梭,毕业之后忙教课,这本书就渐渐淡出了视野。二零一五年夏天,机缘巧合,读书小组的一众人一起去杭州开会,列车上竟又谈起刘震云。我的邻座是王楠,一路上都在看这本书,划划点点,写下许多笔记。他说他在备课,准备给学生讲讲杨百顺的故事。我顿时又想起,几年前大家因读此书而一起赞叹刘震云时,曾声言是要开一次学术研讨会的。及至杭州,游之江走九溪望茶山,瞻仰陈寅恪父亲陈三立先生之墓。望着雾气飘荡的江南郊野,毫无来由地,忽然觉得对这本书似乎亏欠了什么。
又过五年,二零二零年秋天,我调入法大社会学的第二年。时逢社会学系正在开设一门极富意趣的文本研究之课程,众人接力,探讨各种各样的“本文”及其背后的历史脉络与社会意蕴,文学、绘画、档案、日记,甚至是山川地理,皆能助人打开新的洞天。不知是内心的亏欠感在起作用,还是十年前的激动在回响,我犹豫再三,终是在刘震云与卡夫卡之间选择了前者。《一句顶一万句》刚好上下两卷,上卷一次课,下卷一次课,两次课堂的反馈都出人意表的热烈。正值疫情弥漫,如幻似梦,大概学生们也更能体会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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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县公署
1912年废府存县后新设
此时,十年已过,我特别想写点什么。
既不想再像此前写卢梭时作理论讨论之文,更不想故作高深地写学术的八股,不如顺其自然,将一切想说的话悉数融在人物命运的故事里。情之所至,心之所识,杨百顺的故事,老曾的故事,老汪的故事,仿佛都变成了我从小长大的村庄里的故事,也变成了我自己的故事。那段时日,因要帮忙看护一岁有余的女儿,每天本无多少空闲,加之疫情隔绝,其实也无处可去。后来终于在附近的社区图书馆寻得一方安静之地,每天下午两小时,竟能无人打扰,旁边只有两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戴着口罩,安然地看书或翻报。写作间隙,还可在院中树荫下闲坐。落叶无声,等到暮色渐至,便骑着车子回家。不几日,文章便写好了。
这即是第一章“生活在别处”的来由,却并非整本书的来由。那时只想着再写一篇分析下卷“回延津记”的文章,就算还了那莫以名之的亏欠。我并不知道,前方正有一个可以贯通的成书主题在等着我去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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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客厅小院的枣树
(作者摄)
这就需要说到“山水”了。“生活在别处”的文章本不是为发表而写的,文章写就,也就只发给了三五位师友。恰逢那时渠老师正在筹备山水客厅和相应的公众号。山水客厅是个四合院,在雍和宫附近,东四十条的深幽胡同里。院中枣树枝叶繁茂,阳光散落时,满地明暗斑驳。那日在院中闲谈,渠老师忽然提议,“你这篇文章应该发在山水的公众号”。我很不解,这文章写的皆是人与人之间的日常琐微,多的是人心幽暗,勾心斗角,看起来与“山水”之境不仅遥遥,甚而还有些相反的意味。渠老师却正色道:正因为没有山水,这小说里的人才成了这样,这文章倒恰恰该发在山水。我恍然若有所悟,却又实在地似懂非懂。山水究竟是什么,才能与人心幽微这样的相反相成?
又过一年,二零二一年春天,山水客厅推出“山水之影”系列观影研讨会,其中一期是胡金铨1979年的作品《山中传奇》。讨论相当丰富,有女鬼所映射的文人之内心世界,有番僧和道士身上的拯救意味,山水与“鬼域”的相反相成,我却独独被一个问题所困扰,为何这个书生要到山中去漫游?漫游的过程像画卷一样展开,为何又像梦一样缥缈无着。那时,我也常常流连于京西山野的草木山谷之间,流水松涛鸟鸣,清风云雾日光。山水,山水,难道不就是游山玩水吗?但我的答案我并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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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传奇》(1979)
庄依云与何云青
是年秋天,刘震云新作《一日三秋》出版。神鬼精灵,阴间阳间,前生今世,完全不同的书,完全不同的世界,读的时候只觉惊奇。惊奇之余,更多的是疑惑,为何《一句顶一万句》庸碌生活之后,竟是《一日三秋》这样奇异的构造,二者之间是不是有着隐隐的关联。主人公明亮身处黑暗却始终泰然自若的状态,令人难解,也令人心仪。我不禁想起几年前一起在二院读《存在与时间》时所讨论的问题:你的心住在哪里,或者说你的家在哪里。大家的回答各有不同:有的想起的是小时候放羊时,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的场景,有的说的是自己房间窗外的一棵大树。我忽然有些明白,《一日三秋》里那些古灵精怪的内容不是要强行复活死去的传统要素,而是要用曲折的方式去触碰和探求人心中最柔软的居所。人心之所寓,不就是家吗?但家与山水的关联,于我仍是未知的。
二零二三年春节,疫情放开,我们一家三口回到我的老家豫北长垣过年,相邻的县城就是刘震云的故乡延津。闲来无事,我带着一家人去看黄河。当汽车穿行在豫北乡间的公路上,杭老师突然问:田地里那一个一个的土堆就是坟吧?我不解其意,竟有些愣住了。那土堆或是一两个零零落落,或是三五个围聚一团,看久了甚至会渐渐消融在土地的底色里。她接着说,现在终于理解刘震云小说里那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就像这一个个的坟头一样,那么得不起眼,又把生死放置得那么贴切;人生一世,黄土一堆,令人感动,又有些超脱。我恍然若悟,再看窗外的田野时,眼睛竟有些湿润。又想起小时候跟着爸妈下田时,他们常常会指着地里的坟头给我说,这个是你奶奶,那个是你二爷,生死之间的对话仿佛就和每日的劳作一样简单。我顿时有些明白,生死的超脱和超越不就是一种山水之境吗?有了超脱感,人世才可能有在家之感。因此,山水可以在远处,也可以在生活的近处,甚至在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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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民乐桥
于是,《一句顶一万句》结尾处意犹未尽的余韵,《我不是潘金莲》里那头沉默无声的牛和那片开的正盛的桃林,《一日三秋》里那棵一夜死去的枣树和那些惊心动魄的笑话,渐渐都生发出新的意味。《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和《我不是潘金莲》也就开始聚拢在一起,有的成为正文,有的呼应在附录,海德格尔那段话则用作了题记。
现在书已交稿,我常常会想,或许事情的根由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埋下了。一九九八年,我开始读高中,课程无一例外,都是极无趣的。让我痴迷的是学校附近的几个旧书店,书不是卖的,只许租着看。书架上也有许多国外的文学名作,不知为何,我总不喜看,清末民初以来的中国现代文学更多,我也不喜看,独独沉醉于中国当代文学。以至于后来一直到现在,我已经欣然接纳许多西方文学,仍旧总是忍不住去关注当代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品几乎全都在写中国的乡村,刘震云也不例外。而读刘震云的感觉之不同,就像是给多年前那位旧书店少年讲述一个他一直期待却始终未来的故事,所以,读这些小说时,不是我一个人在读,而是我和过去的自己一起在读;写这本书,也不是要讲什么道理,而更像是和过去的一种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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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60年代的新乡工厂
最后,需要交代的是附录三,其内容虽完全不涉及刘震云,但讨论的主题实在与本书一脉相承,故收录其中。本书的导言、结语和三篇附录,均已在不同的报纸杂志刊出,如《读书》《中国社会科学报》《清华法治论衡》《书城》和《清华社会科学》,感谢饶淑荣、李凌静、余朋翰、鲁楠、齐晓鸽和杜月等多位编辑老师对文章的认可。感谢责编荣思恒,有他细致周到的工作,本书才得以避免许多错漏。
感谢渠老师的启发和提携,尤其在我探索新的学术写作方式时,给予极大的鼓励和肯定。感谢三联书店的冯金红老师,她不只曾在看到“生活在别处”一文后鼓励我成书,更是在看完书稿后,提出许多真知灼见,于我的修改大有裨益。感谢赵丙祥老师的提示,我才得以发现小说中山川、河流与渡口的转换。感谢慧磊时常提醒我注意小说里那些幽默和轻盈的部分,这不单是文本上的,更是存在意义上的。感谢杭老师,这些小说她也喜欢看,诸多写作思路皆是日常讨论中生成的,难以尽述,犹记得“无地彷徨”这一篇的最初设想在讨论后几近推倒重来。感谢笛卡尔读书会的同学们,同处共在,有讨论的启发,更有聚餐唱歌的欢乐。感谢疫情期间仍常常相聚的朋友们,小杨、周维、伟伟、老左、郑妍、一达、聂宁,山高水长,聚会是最令人心悦的。
德勒兹曾言,卡夫卡用他石块一样的语言总结了这个时代,他是贫乏时代的修士。百年过去,隔着现代进程的错位,我们现在更能深切体味卡夫卡冷冰冰的温度。我们眼下的贫乏,有过之而无不及,且以富足为掩饰,这与文学及其阅读的衰落不无关联。白云苍狗,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就像刘震云用小说所展现的那些丰富的可能性一样,尾随着央央的人群固然容易,每个人也都可以试试另辟蹊径,找寻自己那常常被遗忘的道路,或许极有可能见到别样的风景。白居易的《宿灵岩寺上院》,我时常念起,抄录于此,作为结尾:
高高白月上青林,客去僧归独夜深。
荤血屏除唯对酒,歌钟放散只留琴。
更无俗物当人眼,但有泉声洗我心。
最爱晓亭东望好,太湖烟水绿沉沉。
二零二五年六月二日晌午于留琴斋
时雨后朗润,夏风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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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所寓》
张国旺 著
商务印书馆
2026年1月
目录
(上下完整目录)
导言
“走异路,逃异地”:延津三部曲中的百年心史
生活在别处
《出延津记》与家的陌生化
一 “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的圣书”
二 为生活打开一扇窗
三 回首向来萧瑟处
四 只有眼前路,再无身后身
五 此心安处即是家
小结 杨百顺是谁?
无地彷徨
《回延津记》与家的消解
六 做梦、喝酒和旅途
七 梦里延津何处寻
八 生活不能承受之重
九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十 从异乡到异乡
小结 牛爱国是谁?
心有所居
《一日三秋》与家的重建
十一 何为一日三秋?
十二 虚与实:阴阳不相隔
十三 虚与实:记忆或历史
十四 轻与重:归去来兮
十五 轻与重:逆来与顺受
十六 亦真亦幻故乡梦
小结 明亮是谁?
余言 山水何在?
附录
上访不告状——《我不是潘金莲》再解读
心自从容天地宽 ——谈刘震云小说中的出口与空间
超越者何?——评赵晓力《要命的地方》
村庄与山水(代后记)
乐天情感
2026-03-01